楼庄二婆 (下) 小说/阿贤 我回到北京后,先在一家学校里读书,后来到一家报社做记者。在空余时间我经常翻看下乡时候的日记,回忆着在那里生活的每一天,特别是楼庄二婆那朴实的音容笑貌仍然立体地展现在眼前。 过年时节,我仍然向二婆的那块黄符行了重重的礼。遥想远方,她老人家一定对我的虔诚祝福有所感应。 后来,我给二婆寄去了一大瓶止痛片。虽然一直没有见到回信,但我相信二婆会收到,而且她的头痛会减轻许多的。 两年后上级派我去我下乡的邻县考察农村教育的现状。一股强烈的激情使我马上想到任务完成后怎样去探望二婆。 县城距楼庄45里路,工作安排妥当后,我终于乘车向我的第二故乡出发了。我想象着二婆突然见到我时可能会出现的满脸惊喜,一路上我不时地控制着自己兴奋的感情。但是,当我推开门进到这个熟悉的院中,却感到无比的沉重和清冷。院角和窑洞的窗棱落满尘土,半尺高的枯黄稗草替代了原来的艳色芙蓉。一群黑色的雀鸟抖动着翅膀挥下屋檐下的灰尘,像是怪我打乱了它们的正常生活。 在房门半掩的屋里,我看见了渴盼两年、但变得几乎不敢相认的老人。她的腰弯了,双腿已经不能直立,披着一尺白发,两手吃力地勾着床沿。她撩开一帘头发,那令人心碎的眼睛闪着激动的泪花,声音沙哑地说:“回来啦?” 我蹲下身扶着她,拿出一堆从北京带来的花花绿绿的营养品,却不见二婆有一丝的惊喜,仿佛这些东西她每天都受用似的。二婆缓缓地说:“能住多时?村里安排你在谁家住了?” 我从一进这院子眼眶就积满的泪水,这时像决了堤一样全涌了出来。 “我哪儿也不去!就住二婆这里!” “咳,我是收拾不动了,你还是去再的家吧。” “我自己收拾!” ...... 我狠命地拔掉院内的杂草,洗刷了各屋的门窗、家什,整理了屋内的乱物,并将二婆的炕下搬来了一大块方石,使二婆踩上去翻身就能上得炕去。 晚上,我给二婆烧了水,洗了头,换上一身在北京妻子为她挑选的棕色衣服,喂她吃了半碗红豆米汤和肉肠炒青菜。我拿出二婆的黄符展给她看并说我一直带在身边。她微笑着说:“我知道,我早就知道。” 很晚了,二婆劝我回屋休息。见到二婆的现状,我不知道用什么语言安慰她老人家才好,也不知什么时辰方昏沉沉睡去,几次梦中见到的却仍是二婆过去那慈祥精干的样子。 太阳很高了。我听见“嗒嗒”的敲门声便一咕碌起身拉开门。只见二婆两脚盘在地上仰着脸,双手颤巍巍地举着两只鸡蛋。她温和中略带顽皮地说:“冲着喝,刚下的,还热着呢!” 她的话使我想起过去在这里那些愉快的日子,但她的样子却使我的心里一酸,我赶紧俯下身伸过手去。不想刚接过她左手的鸡蛋,她的右手也撒空了。这只鸡蛋跌在地上打成一滩,溅在阿太的新衣上。我慌乱地擦拭着,她用力地撑着我的手说:“不怕的,只怪我。” 我把与妻子和孩子的合影举到二婆的眼前,她颤抖地看后将照片捂在胸前合上眼睛,静静地像是在想着什么。 “放在二婆屋的镜框里吧?”我说。 “好的,挺好的呀!” 我看到她的老泪已经淌到了那布满皱纹的腮上。如果不是老伴年轻时牺牲了,难道她不是也该有照片上这样一个完美的家么? 当我偷偷地将二婆的黄符放进她的长枕里并将十张十元券人民币压在枕下时,院子里已经集满了十几个看望且为我送行的乡亲。 我郑重地面向坐在凳子上的二婆深深地鞠了大躬,并紧紧地把阿太拥抱在怀里...... 三年后,我听一位在县里作了官、来北京办事的村人告知说,二婆已于1979年3月在村里病故,时年88岁。后事是由村干部领着乡亲们办的,而且还很隆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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