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庄二婆 (上) 小说/阿贤 1968年,我和北京十几个知青来到楼庄下乡。这个县地广人稀,交通不便,一直属于国家级贫困县之列。 我被村干部安排在一个外墙是垒土的小院中居住,院里并排着三间简陋的石窑,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房东是一位70多岁眼里总闪着慈善目光的孤独老婆婆。她腰间系着蓝底白花的圆摆围裙,花白的头发盘在脑后,并斜插着一支银光闪闪的簪子。她很瘦小却还硬朗,两腮已经浅浅地瘪了进去,额头上重重地划了几条横纹。见我来这里住,她笑得满脸喜色。 老人用手抚着我的头,仰脸端详着我。她脸上的皱纹使我看到了近百年的人世沧桑,感受到了“游子身上衣”那般亲人的温暖。我被她的热情所感动,脱口便叫出村里人对老人的尊称“二婆”。我敢肯定,二婆此时的眼神便是人生当中最难以割舍的牵挂,以至直到老人去世多年,我仍然能记忆如初。她把我的房间收拾得很整洁,连窗纸都是新糊的。暖壶里早已灌满了热水,床头还立起一只小柜让我放书。 村干部悄声对我说,二婆的老伴年轻时追解放军南下去了,老人30岁开始守寡连个孩子也没有。收到部队转来老伴牺牲的抚恤金和后来政府每年发给的救济款她都用在了招待上级派来工作的县乡领导们了。我们到这里时,正逢连年的旱灾,这里收成非常不好,老人为没有能招待我们一顿好饭很感歉疚。 二婆有头痛的毛病,她无钱买药便经常剜回些齿剑一样的草煮水喝。我送她一大瓶止痛片,时间一长她竟吃成瘾,四季断不得了。 我给她讲了许多这里听不到的大地方的新鲜事。但她总说怎么也想象不出究竟是个啥样。反正就知道大地方人日子过得“火奢”。 一天下午,我去县里赶集回来拖着疲惫的身子进到院中。只见二婆养的母鸡们仍被关在笼子里,二婆也没有在院中等着给我沏水,她的房门依然紧闭。我预感有些不对劲,便推开二婆婆的房门。借着屋外的光亮,我看到她静静地躺在床上。我呼唤着“二婆”俯到跟前,她眯开一线眼缝,没说出话来。我用手摸着她的脑门,果然烫极了。我蹿出门,去五里外的村中唤来工作队的医生给老人注射了针、服了药,傍晚她就恢复了体温。当她靠在我的肩头咽下我喂到嘴边的汤面时,她竟像小孩子一样嘿嘿地笑着说,没事了,没事了。然而晚上当我给烧过水让她洗过脚重新安排她入睡时,她却像受了委曲一样呜地哭出声来。我太理解老人家了。二婆孤独的一生从不知道什么是索取,只有我带来这么一点点亲情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也有需要抚慰的本能。 几年来,我不记得二婆有多少次用温和的目光看着我喝下解暑防湿的茶汤。记不得有多少次她在湍急的河边偷偷槌打着我那浸汗的衣裳。她总是默默地把我扔在院里的鞋子摆放在房檐下,晚上经常含着笑送到我住的窑洞来一只煮熟的甜红薯。每逢我从外面回来时,哪怕是深夜,她也要等着我回来才放心地入睡。能看得出,有我在这里的几年中二婆过着像村里那些有儿有女的老人们一样的日子,脸上总显露着无限的得意和快活。 然而,下乡的期限总算是熬到了年头上,我被批准回北京了。老人除了塞到我的行李中几块粗布之外,还拉着我神秘兮兮地从枕底展出一块盖了红印的黄绸符。她颤颤地说:“贤子,拿着吧,能保佑你和家人健康平安哩!” 我确实有些为难。但看着二婆一脸真诚我实在无法拒绝。我知道这是当地的风俗:当孩子十六岁的时候,大人才到很远的地方给求来这块伴随终生的黄符。只有唯一的亲人远离时才肯托付这面黄符,一来保佑平安,二来表示亲人和你在一起。 我倍受惊宠地叠好黄符端在手中,请老人坐在院落中央,深深地给她鞠了一躬,并热泪盈眶地祝福她长寿无疆。 二婆扬着手臂站在村口的一排树下和我告别,那个熟悉的身影和送行的人群一起渐渐在我们赶着的牛车视线中缩小远去,直到转过山洼上了那条弯曲的土路。我一声不吭地望着远处,总感觉只要牛车能停下来,二婆就一定能挥着手赶上来。 渐渐地,我的眼睛模糊起来,这时我只想从通往山村的这段颠簸的山路赶快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