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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宣大宁各类资源,强推大宁各界人才,树立美好和谐新大宁形象!  [2007-08-18 18:45:54]      
《 飘 雪 》(小说四章)
作者:周永祥    来源:大宁网    更新时间:2008-10-12


 《 飘  雪 》

(小 说)□ 阿贤

 

一、秋 深 待 雪

    1972年初,我尚在吕梁山的一个小山村下乡。那里地广人稀,十年九旱,百姓的日子贫苦至极,连吃水都要下几里的大沟去担。那时,知青的安家费都被村里人挪用买救济粮去了。我被分在村外的一间破旧的寒窑里,很少有人光顾。其他知青都散住在村里,见面的机会很少,所以,那段时间我特别孤独。
    一次,在沟底剜地,我不小心将撅头砍到了自己的脚踝骨上。伤处像张开的小嘴,由白到红,血流如注。把和我分在一起干活的女知青佟雪吓坏了。她把我拖到一棵树下,从口带里抽出手帕,紧紧地勒住伤口。血很快就浸了过来。她又给我裹了一条毛巾。在她颤颤地包扎伤口时,我痴痴地望着她的一头柔发、闪光的发卡、清晰的耳轮、细细的脖颈、浸汗的鼻梁、纤细的手指,使我根本忘记了疼痛。
    “你看什么哪?高昆?”她抬起头看着我那木呆呆的样子,嗔怒极了。
    我的脸一下子通红,直想钻进地鼠的洞里。好怪呀!我依稀感到面前的她很像母亲,不!像姐姐?不!像妹妹?也不是。我莫明奇妙,平生第一次感到除亲人之外,对女人还有另一种渴望接近的冲动,然而当时的我在她的目光下像负了罪似的。
    而她去叫人了......
    在后来的半个月中,我不能出工劳动,饭都是由佟雪按时给我送到这个寒窑里来的。那时的集体灶离我住的窑洞要走十分钟,一路上坑坑洼洼不说,还要过一个满是泥塘的沟口,而我每次打开翻盆时都还冒着忽忽的热气。于是,我估计她快到来时,就用口琴十分投入地吹奏一曲动人的《山楂树》,我仿佛觉得,在这寂静的山林之中,这呜呜的琴声与她那轻盈的脚步恰好合拍。
    再后来,她把我的一堆满布汗渍的衣服抱去洗了,把她家寄来的新床单给我换上用了,把进城买回的两样面饼子给我吃了。自然,她在我的窑洞里的时间也就长了许多,尽管我告诉她说我的父亲是在“文革”中已经被革了命的,窑洞里还是常传出一阵咯咯的笑声。
    我脚上的伤渐渐地好了,佟雪来这间寒窑的次数也就少了。于是,我就时常避着知青们给佟雪门前立上一捆天不亮就去砍回的干柴。她窗下的水桶扣着几个大南瓜、老玉米、和茄子什么的那也全是我常干的事。而我们见面时从来心昭不喧,提也不提。她只是依然纯情地笑笑,她知道这是我唯一最需要的回报。
    那年五月,队里派我去离村一百多里地的黄河边修公路。我走的前一天晚上,佟雪敲开我的窑门,借着摇曳的油灯光亮,我看见她一直没有笑容。
    “都准备好了?”她淡淡地问。
    “嗯,明天吃了早饭走。队长说三个月就有人去换我们。”看着她,我说完这话,突然十分后悔准备外出打工。因为这里似乎已经有了我的一种说不出的牵挂,也似乎有一种已经熟悉了的东西即将疏我而去的征兆。又一想,男子汉!不就三个月么!等我回来还能讲给她我到过黄河边的故事呢!
    “哪儿比这儿冷,多带点衣服,不行就回来。”她说。
    我亮着手电把佟雪送到村里返回了窑洞,打开她放下的一个小包,里面是牙膏、香皂、日记本、十几个贴了邮票的信封和一条蓝色的提花枕巾.......
    两个月远离村庄的生活枯燥而单调,和百十号农人打炮眼、推平车、抬石头、砸地基,身体实在有些不支,使我总想马上回村。这里四山环抱,像是与世隔绝,每天只听得那黄河震耳的吼声,见不到一个人影。信纸、邮票在这里真是多余。我只好在席草间就寝时用力在脑海里过幕佟雪那齐整的碎牙,浅浅的酒窝,忽煽的眼睫和那神秘而灵动的眼睛。每当此时,我的头总是埋在厚厚的被子里像是在独自吞享着什么。
    一天,我们在工地吃午饭的时候,远处路上飞来一部拖着尘龙的吉普车。这是公社的书记专门来看望我们几个知青的。我们七嘴八舌地询问村里的事情,书记分发了北京家人的来信,我只想看见佟雪的几个字迹。于是,便拐了弯索问道:   “队里给她们女生砍柴了吗?”
    书记的脸上马上沉得发青,像是在极力回避我提的话题,老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佟雪她们几个女生出事了......窑洞塌......”
    噢-,明白了。我无法冷静地质问道:“书记,你是不是因为她们出了事才想起来看我们的?”书记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答不上话来。
    我把铁锨甩出几十米远,回到工棚,抓起挎包,沿着黄河边疯跑起来。公社书记在后边追着叫着:“高昆!坐我的车回去!”
    “坐你的个球!”我怒目圆睁,吼叫得比黄河还响。
    我记不得是怎样翻的山、越的沟。赶到县医院已是深夜十二点多了。值班大夫说佟雪和两个女生受了重伤已派专车送往北京了。
    天快要亮了。我又冷又饿,两腿不住地颤抖地坐在县医院门前的石阶上,街上只有几只垂着尾巴无人认养的老狗,和我一样像丢了魂似地满腹失落和沮丧。中午时分,我踉跄着40里奔回到村里,犹如得了一场重病,一连几天没有出门。两个月后,佟雪的姐姐来为她办理过病退回京的手续,可我又偏偏不在村里。往后二十多年,我就再也没有打听到有关佟雪的一点消息。只是有时抚到脚踝上的伤疤时,不禁又回想起那段难忘的日子.......
    我调回北京的那一年夏天,去过一家香火甚旺的寺庙里观光,大家要我许个愿,我便燃了柱高香,默默地念道:“让我再见她一回吧,哪怕再砍伤我另一只脚。”然而,往后二十多年,再也没有打听到有关佟雪的一点消息,我把佟雪送过我的绣花手帕珍藏在书柜里,每当抚到脚踝上的伤疤感到隐痛时,便拿出来紧紧地贴在脸旁,回想着那段难忘的日子。秋,又深了。我仍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佟雪的音信,等待着能够见到佟雪的那一天。
    ........


 


 二、 过 眼 情 怀

(  20 年 后 )

    1992年春天的一个清晨,公园的树阴下聚集着十几个男女在随乐起舞。树边立着一个身影令我心里不禁一惊,这不正是曾让我朝思暮想了十几年的佟雪么?我大步上前,喊出声来,她却反应平淡。然而,她那对温和而明亮的眸子绝对瞒不过我的眼睛。我急急走近,她以为我在邀她跳舞,便微笑着伸出手来,现出一脸我所熟悉明媚。然而,她不是佟雪。佟雪嘴边没有那颗豆大的黑痔。我压制着内心的冲动,疑惑地说:“你的真不是她?”后来,我心情异常地独自转过拱桥,望着水波涟漪的湖面许久陷入在那难以梳理的沉思。
    我终于知道了她叫张冉。
    以后几天,我鬼使神差总是来这里找她练舞,并把她误认为是我在农村一块下乡的女知青佟雪的事说给了她。在湖边漫步,张冉静心地听我讲述和佟雪在山里剜地砍伤脚踝、摸黑去地里给佟雪偷瓜和菜、我去黄河边做工时佟雪因窑洞瘫蹋而受伤、十多年苦苦寻找佟雪且缈无音信......她默默地听着,时而眉头紧锁,时而爽心失笑,她的心被我牵到了黄土高坡、牵到了黄河水边。当我口若悬河地倒出这十几年心中的郁闷,感到好生痛快。她说她的经历没有什么坎坷,但是很愿意听我讲述那些离她的生活似乎很遥远的事情。她的眼神像我曾生活过的农村后山的那股山泉,清纯而宁静。
一天傍晚,我在公园散步。天变得好快,骤然乌云密布重压头顶,急剧的雨点砸落下来,我却挤不进房檐下避雨的人堆。于是,我决定冒雨骑车冲回家。忽然我得头上的雨停了下来,抬头一看,一把红花雨伞遮在我的头上,身边正立着张冉。她当着那么多避雨的人温情地笑着,笑得我有些不知所措。十几年来,我一直心存佟雪,张冉的笑顿时令我满脸通红。张冉跳到我的车后座上,我果断地用力登车冲向风雨。她极力将伞举在我的头上,而雨却越下越大,一路无处藏身。
    “我全湿了!挡你自己!”
    “没事儿!高昆!看着前边的路!”她用那只不撑伞的手轻轻地抚着我湿湿的后背,使我感到全身暖融融的。我腾下一只扶车的手握了她的胳膊,贴着肌肤的衣服能攥下水来。我后悔冲进暴雨的决定,让她陪我承受了雨淋。
    雾蒙蒙的大雨中车停在她家的门前,她跳下去,雨水顺着额头猛淌。她把伞硬塞给我,示意我快走。我一手扶车,一手举伞,用力盯了立在雨中的她,便一头扎进了雨中.......
    到家后,我激动不已。凝视着屋子中央晾开的红花雨伞,回味着方才经历风雨的场面,想着她下车时被浇透的身体、两手挡在头上遮雨的样子,同时恨我怎么能调头就跑了呢?又没有人看见,我该举着花伞,紧紧地.......
    大脑平静下来以后,张冉的笑脸渐渐模糊,还是佟雪清晰地浮现在眼帘。十几年的漫长岁月,尽管没有佟雪的一点消息,但是每当抚到脚踝上的伤疤时,便又勾起对起那段难忘的回忆。这些年,我怀愿去过香火甚旺的寺庙、心里细设过寻找到佟雪之人的重奖、甚至发狠地愿以砍伤另一只脚为代价再见佟雪一面.......
    出现了开头的一幕,让我遇到张冉,她成熟而稳重的气质牢牢地吸住了我。在感觉上与佟雪一起是那样相似。说实话,我不想把佟雪和张冉联系在一起,然而张冉对我也似曾有过一段长久的相识。她的舞姿舒展流畅,使我的舞技也提高得很快。在为生活奔波的繁忙之余,我们感到了轻松和充实。
    在一个大家都高兴的节日里,我精心为她刻治了一方玉石小印。小印上的雕饰正是我的属相。
    “这两个字可是刻在我的身上喽!”我说。
    她笑了,悄声说:“谢谢。认识了你,何尝不是我生活中的快事呢!”
    秋,深了。同事们都去香山观望枫树的红叶。只有我仍伏在办公室的桌上作着文章。
    这时,电话铃声响起。
    “猜猜看,我是谁?”
    “猜?....你是.....啊?你是张冉!?”
    正是张冉。要知道,这是她第一次给我来电话!
    可是,她说是和我告别的,因为下个星期将去加拿大定居了,她说让我按一个叫GWJM的地址给她去信,还约我今晚再去跳一次舞。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只觉得心口如堵。撂下手中的笔、纸,一股失落感又一次迎面袭来,心跳加快了许多。我就不明白,在我的生活中,最美好的感觉为什么总是像过眼烟云一样飘然而至,然后又飘然而去呢?为什么总是要我以冷静和理智去承受现实呢?佟雪走了,她给我留下的是青春时代最深刻的纯真和怀念。我知道张冉不会做别人的化身,所以上天必须安排她的离开。今天,她虽然真的要走了,但她也毕竟给我留下了淡淡的温柔。我不为这些美好的东西在我的眼前转眼飘逝而感到什么遗憾,只相信在这个世界上一定还会遇到像佟雪、像张冉一样的美好的女人,和她们有一样的情感,一样的微笑。
    电话里,我们沉顿了片刻,双方无语。
    最后,我先说:“求你一件事,好吗?”
    “你说吧,我一定能办到!”
    “今晚把你的那把红花雨伞带来,送给我,好吗?”
     .......


 

三、 秋 函 往 复

高昆:
    你好。屈指作别二十载,感慨满腹,却不知从何处谈起。岁月沧桑,时过境迁,我们都已不再是黄河边上的痴情男女。历史的捉弄险些使我们成为社会的弃儿,尤其是我能有生命依稀尚存实乃万幸。陈洁在我们受伤后送往北京的路上便已含恨归西,我从抚合她那幽怨双眼的一刻便已决断与世尘远隔。曲兰叶的头部受重创,至今记忆全无。我的左腿十年后才开始复元。十年的残腿已使我无法留恋人生的关爱,因为险些被摧垮意志的人不知哪天也一样撒手人寰。
    其实这多年来我一直知道你的思想和生活状况,只想以隐居的方式用时间消磨掉你长期无谓的追逐,没有想到却遇到你这样的呆气十足的男人,整日里与虚幻做伴。
    今天的信是在你自我折磨二十年而陶醉痴情的情况之下给你写的。我现在的家庭情况很好。只是婚后一个七岁女儿有些弱智,爱人已经退休,经济状况尚可。我对现状很为满意。过去有过去的原因,今后有今后的理由,请你理解,虽然我们做过朋友,但还是不用再见面了为好。
    祝你在重新振作后,寻找到自己青春时代的感觉。

                                        佟雪   字
                                      1994年8月10日
                                         

佟雪:
    你好。你托来喜给我的信已经收到。思想上经过几天的冷处理,决定给你写这封信,连同二十年前村里人捎给你的东西(主要是宗梅奶奶织的粗布和四小妈做的老虎枕头)再托来喜一块儿交给你。我们之间没有过誓言和承诺,所以你用不着奉劝什么,我也没有必要来责备谁。知道你仍和我活在同一个世界上,由衷地为你感到万幸,这也是我茫然中的一份启盼。我数虎,在我的心底清晰保存的只有当初你让四小妈做老虎枕头时那张涨红的脸。真的,村里人在来信中经常提到你。
    你是秋天离开的玉林庄。撒满了寂寞的日子伴随不少孤灯下的怀念。多少次猛地推开窗棂,仰望那挂满星辰的天幕,我寄托着心底的祝愿。你窑前那些百合花开得依然灿烂,是因为年年都有人精心浇灌。二十年来,总有一种感觉提示着我说你一定不会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总有一天你一定会悄悄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如今,终于有信来在金秋,谢谢。
    长久的期待历经了数不清的风霜雨雪,更奈何默默的额头增添了累累的皱痕。天各一方掩不住青春时刻偷偷播下的情种,匆匆的岁月挥不去山谷里呜呜的琴声。每当我抚到脚踝上的伤疤,所感到的并不是锄砍时的疼痛,而是你去村外那寒窑给我送饭的脚步轻盈。
    当初我要去黄河边做工时就有一种将失去什么的预感,不想那失去的竟是我的终身所有。你受伤那天我连夜跑一百多里赶回县医院。那时我只想你一定要活下来,而根本不在乎脚上已经磨破的血泡重重。
    多少年得不到你的杳然踪迹,我只好静静地守候着自己的那份近傻痴情。而今神已褪、形已悴。于是,过一秋,迎一秋。年年的期盼被初冬的寒风吹得毫无踪影,翻过这页再等待来秋。这期间,我呼喊过、我寻觅过、我病过、我醉过,然而,我的心却总也迈不出那个深深的秋。
    你的来信我只能面以复杂的苦笑。看来青年时代的感情多有盲目色彩,将人神话易到极端,但实在不应当达到不惜代价的地步。今天看来,你我之间只能说是一个小小的误会。因为,比起死去的陈洁我这二十年又是何等的幸福!
    你告诉我说你现在生活得很满意,你问周围的人,都知道这也是我多年的许愿。
    下乡虽然是无奈,期盼却无人强迫。如今,人的思想都在变化,不变似乎已是不正常了(诸如我)。人不能分分秒秒总想过去,仅靠沉湎旧情自然会被现实所嘲弄。随信捎去你曾送与我的绣着雪花的手帕,因为它对我已经没有了实际意义。你说女儿是弱智,这里附上五百元,望你能带她去买一些儿童图画类的书。你说时过境迁是让我忘掉过去的一切,认真安排今后的生活。我开始是想不通,而现在不那样认为了。我尊重“过去不见,今后也不再见面”的意见。能支持我做到这点的就是我们的骨子里尚有一些东西叫坚强。
    希望你珍重得之不易的身体,为社会、为家庭、为孩子去做那力所能及的事情。女儿弱智,但她本人并无痛苦。不惑之年若仍不理智,是将清楚地痛苦一生。
    我也有很多的事情马上要去做,其中也包括做你永不见面的朋友。

       祝你身体健康,生活幸福!
                                                                                         高 昆
                                                                                      1994年8月16日

 

               

 四、 落 雪 情 归

    我托来喜把信交给佟雪后,心里产生一种少有的平静,踏踏实实地睡了几天几夜,真想把二十年失眠过的时间全补过来。我知道,个人的悲剧在他人眼里无非就是茶余饭后剔着牙缝几分钟的笑谈。所以,我尽量在家人和同事面前作成熟和冷静状。
    一个星期以后,天已乍寒。“咚、咚、咚”,来喜穿着薄棉装敲开我家的门。
    “死鬼!进来不?来笑?来劝?”
    “都不是,我是来-喜。”他的拖腔使我烦透了。
    “那就随便坐吧。看这天,总阴着。”我实在没什么话可说,面无表情地把香烟推到他的面前,转身倒掉满碗的烟蒂。
    来喜抖开棉衣掏出一本大大的蓝册,神兮兮地说:“你看这是什么?”
    “像册?对不起,你收着吧。”
    来喜得意地打开扉页,一张熟悉的照片跃进眼帘。那是二十年前我送给佟雪而现在被放大了的我的正面照,照片下面的小字诱惑得我张大瞳孔,一把抢过来端详细看,一行秀字写了“秋风秋雨无佟雪”。立时,我的心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停止了,急忙翻到末页,原来是一个女人的特大彩照。曲卷的烫发衬着一张清俊、娴静的脸,那对灼人的目光使我脱口叫出“佟--雪”。照片下也有一行静静的小字,是“失情失意有痴君”。
    我抬起头问:“来喜,怎么回事?”
    “送你的,再看。”来喜说。
    我颤抖着手翻开蓝册,发现每张硬页都嵌着一块绣着白色、不同形状雪花的手帕。
    “这二十年,她每年绣一块,你俩是半斤八两,一对痴情,可敬可叹!”
    我像被雷击中,瘫坐下来,有气无力地说:“来喜,你快说吧。”
    来喜说,佟雪十年腿残,是真的。她曾多次想到过死,都被人所阻。她让周围的人不告诉我,决定自己承受感情的痛苦。十年后,佟雪的腿经一位加拿大来国内交流的名医手术后竟奇迹般地站立起来。之后,恰逢时代改革,佟雪狂激奋发之心。她选修三年企业管理后到一家小五金厂,先后担任车间主任、副厂长,两年前这家已有两千人的企业新成立了公司,佟雪出任总经理。二十年来,不管在生活悲痛之中,还是在事业成功之际,她一直心存于我,每年绣一块雪花手帕将情感深埋心底。
来喜告诉我,佟雪说她有丈夫、有孩子,那是编的,是对我的试探,说我应当理解。他还说,这些年大家都不告诉我是因为怕双方都受伤害。
    窗外的天色早已漆黑。我把来喜强赶出家门,伏案而泣、并放声地哭出声来......

    几天后的晚上,电话铃声响起。
    “是我,佟雪。”
    “声音听不出来了,可我知道是你,我在等你的电话,要听你自己的解释。”
    “高昆,你听我说。让你受委屈的时间太长了。可是,腿残的十年,我不敢爱。而治好腿的每一天反而盼望和害怕着什么。你无言的期待,对我是太大的诱惑。你不改的痴情支撑着我重新站立后几乎是跑着在追逐失去的一切。来喜送来你的信撕搅着我的心。不要责备我,因为我们还有时间去享受爱,而且会比别人都更懂得珍惜。几天来,我一直抱着老虎枕头在流泪,公司里没有人知道我在哪儿。我知道,再不抓住今天爱的机会就永远失去了。现在,我只想扑在你的怀里哭个痛快,你知道么?”
    “别说了,我都知道,佟雪。”
    “高昆!”
    “佟雪。”......

    深秋,终于过了。一股冷风吹来这年漫天飞絮般的头场大雪。我尽情地让若大的雪花轻落在脸上,张着嘴巴爽爽地吸允着清新的空气,呼出那郁闷许久的陈息。我穿了一身深色西服、捧着一束玫瑰花,精神抖擞地疾步奔赴一个叫“今生缘”的歌厅。同学们精心策划的一次聚会将举行。幽雅的大厅内闪烁着柔柔的灯光。为马上找到佟雪,我左顾右盼,却被众多的老同学拉扯着喧寒暖、问短长,直到来喜举着话筒出现在台前。
  “各位同学、各位朋友,请安静。问君能有几个二十年?难得今日在此相逢。人生好事多磨,终于旧梦重圆。在这里,让我们高举酒杯,祝愿健康如意,心想事成,共同珍惜每一个今天。干杯!”
    歌厅里一片掌声和欢呼声。
    来喜继续被圆灯笼罩着,他说:“同学们,窗外大雪纷飞,厅里情意浓浓。下面,佟雪将为大家献上一首歌,歌的名字就叫‘飘--雪’!”
    聚光灯转向歌厅的一角,我不由站身起来急切地望去。只见穿着紫红色西服的佟雪沉稳地立起,温和的双眼依然满含着少女般的似水柔情,持着话筒的手有些微颤,两颗晶莹的泪珠淌在脸颊--她随着音乐缓缓走到台中央。不知什么时候我也已被灯光斜射起来,佟雪在远处向我点着头,深情地说:“你好!高昆。”掌声和欢呼声经久不息。佟雪深深地向大家鞠躬。这时,我的心里甜甜的,身上麻麻的。我只记得,在那年那月那山那水和佟雪约好到河边洗衣服、她飘飘而至时就是这个感觉,只是现在多了一点酸楚,而正是这种酸楚使我热血沸腾。绵绵的乐曲伴着温切的歌声敲打着每一个人的心弦,佟雪唱道:
    “又见雪飘过
      飘于伤心记忆中
      让我再想你
      却牵起我心痛
      尝试分了手
      为何热爱尚情重
      独过追忆岁月
      或许此生不会懂
      又在想起你
      抱拥飘飘白雪中
      让你心中暖
      去驱走我冰冻
      冷风吹我醒
      共你在那稠雨风
      像那飘飘雪泪下
      弄湿冷清的晚空
      原来是那么深爱你
      此际伴着我与你再同行”。

    我仿佛陷入了一场蒙蒙的迷梦,夺眶而出的泪水模糊了眼睛。直到音乐声止,掌声渐停,我仍拔不出那难以自持的恸情。
    “佟雪都已经出去啦!”同学们摇晃着痴醉中的我。
    我瞪大眼睛,在脸上胡乱地抹着泪水,向同学们合十双手,不住地鞠躬。
    突然,我抓起那束玫瑰,冲出歌厅,再也不顾上骤然又轰起的掌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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