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山丹丹 (小说四) 三多川庄知青贤子 几个月后的一天下午,队里在于家沟后山梁翻地。歇晌时,我蜷在地上眯着眼睛打起了瞌睡。 忽然,山对面的村里传来阵阵的呼喊声,回响在山谷里。 “叫-下-贤-子!”“祥”字在农民嘴里的发音都是“贤”,我挺喜欢大家这样叫我的。 “叫-谁-来-呢?”这边回呼道。 “贤-子!有-人-找-!” 这时,队长掀开我遮在头上的凉帽,说:“贤子!村里么喝,叫你快回去!” “一会儿就下工了,有什么大事?”望着那边的村庄,我懒得动身。村里喊声不止,直到我回应“就-来-啦!” 我扛着镢头,晃着身子下山,一路琢磨可能是哪个村的知青又闲来走动了,我打算着今天只能给他们拍玉米面饼子吃了。 当我爬上坡来到村口时,看到一群百姓正围着一个系着双辫子的姑娘时,不禁纳闷起来,还没听说那个女生下乡后来回地乱串的呢!我定了定眼神,觉得好熟悉呀。我抖动着下颌念叨着:不会.....怎么可能呢? 直到我三步并两步来到她的面前,我仍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们信吗,真的就是亚玲呀!我激动得几乎上不来气了,这人是怎样历尽千辛,涉水爬山地找到这儿来的呢?亚玲,几个月来,你已被我尘封在深深的记忆中,连做梦都不敢想和你联系在一起。天下是个“老子反动儿混蛋”的年代,惩罚于我是应该的,可为什么老天硬是把好端端的你也牵连进来?这可不是像片,这是能眨眼睛、活生生的亚玲站在我的面前。她用微笑掩饰着疲惫,她瘦了,个子又长高了一些。她得意地挺着胸脯让我欣赏,扬着一只细细的弯眉等着我的赞誉,火辣辣的目光直射得我无地自容。 我扶了扶鼻梁上快要滑落的眼镜看着她,说:“你怎么跟家里说的?” “我?我也下乡啦!他们不让迁户口,我就留了字条,过些天我再写信给他们。” “你最会这一套!”我用力拧了她的鼻子。 她笑了,那是一种轻松解脱的笑,一种狡黠骄傲的笑。 亚玲说:“这么多知青能活着,我也能活着,你上哪儿,我就上那儿。哎,刚才我真不敢相信在大山那边答应的就是你,我的心都快蹦出来了!我知道我肯定能找到你!” “那,你来这儿想怎么办?” “我只要跟着你!”亚玲的声音只有我一个人听得见。 “得了吧!这儿连水都喝不上!”我的话没有人听不见。 “这我倒没有想到,那.....那你总不能让我甘渴着吧?” 我红着脸看了身边的百姓,百姓们起着劲儿地扇忽着说:“那可不算话!” 第二天一早,我拉着亚玲的手爬到对面的三车岭去了。我攀上陡壁摘下几只山丹丹花,举到亚玲的面前,高兴得她闭着眼晃着头,陶醉如痴。我告诉她这山丹丹花不管环境有多恶劣,都能开放出嫣红的花来。很多山丹丹一生长在深山连人迹都没有见过,但它们仍然精心地把自己打扮得那样庄重、艳丽。在一切自生自灭、五彩缤纷的花草中,它气质高雅、美丽超群,但从未有过一丝居高自傲。 “亚玲,你看。”我把这丛山丹丹蔟在她的胸前说:“它,像不像你!” 太阳爬上了山顶,露出金色的霞光,照在亚玲的脸上,更显得光彩夺目。她站在这块黄土地上,如诗如画,现出幸福了的微笑 这样,就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亚玲咬着牙,陪伴着我整整度过了六个年头。 当我被通知调回北京那天,亚玲躲在一个山洼里终于放声大哭了。我悄悄地来到她的身后,听着在这已被联合国定为人类不宜生存的地方发出的一个北京人悲痛和委屈的嚎泣声。六年中,她凝结了自己心中的泪水,把所有的欢乐统统掏给了我,使我忘记了国家的政治纷争,忘记了家庭的刻骨恩仇,忘记了磨难中的生活烦恼。只感身边到总有一股热热的波浪维系着我那人性的尊严,这种尊严激励着我用自己的生命呵护着小鸟一样的亚玲,启盼着生活中灿烂的黎明。 回到北京的时候,亚玲的父亲和两个哥哥都来接了我们。站台上,当我和亚玲抱着白发苍苍的老人失声痛哭的时候,我的双腿再也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扑通”一声跪拜在老人的面前。这时,语言显得苍白无力,只觉得自己是前来受死的罪人。两个哥哥把我扶起来后,老人颤巍巍地拉着我的手说:“孩子,好孩子,那哪儿是你们的错?那不是你们的错。过去了,这不是一切都过去啦。” ...... 细心的亚玲在一本书中夹了一朵好大的山丹丹花。回到北京后又镶在一只镜框里。每当我看到它时,总是抓住亚玲的手心一边用力捏着,一边盯着她的眼睛,直到她叫出声来。这个时候,亚玲的脸总是最红、最亮的时候,就像在山坳里那山丹丹,令人心动,使我不由地扑上去,把她拥到怀里。 ......日子,这也许就是那个时代,那代人群,那段生活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