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山丹丹 (小说三) 三多川庄知青贤子 离开家的第四天,一辆卡车在大雪茫茫的吕梁山上颠簸了八九个小时,把我们十几个知青卸在一个荒凉的山脚下。紧接着,由几辆赶来的驴车载上我们的行李,继续爬行在陡峭的山路上。农民么喝声和刺耳的车轴响声在沟壑里回荡。我们则手拉手胆战心惊地随车在雪地里攀行,三十里路没遇到一个行人。此时的知青已经全无了几天前的歌声和浪漫,只有男生叹息和女生抽泣的声音。我没有太多的难过,但头却难以忍受地疼痛。那是因为在离开北京火车开动时我的皮帽子被车下的坏人抢去了,我只好将两只手套塞进一只单帽子里扣在头上,遮住快要冻落的耳朵,而头顶却在卡车上被吹得像裂开了一般。 天黑前,我们被安置在距黄河十里的山包上。村里残破的窑洞参差无序地坐落在沟坎里。二十几户世代穴居的农民去几十里外换来煤油和食盐,在这里相依厮守,没有其他任何奢求。他们烧自己砍的柴,穿自己织的布。他们说起没菜吃、没油食、娶不上婆姨笑得满脸是皱纹。我们在他们眼里像城市人看动物园的珍稀动物,无比新鲜。 初来乍到,最令人恼火的是我们看到村里仅有的几口井全被人上了锁,好像因为我们的到来而故意似的。所以,为了修理修理农民的自私意识,两天后,我和农民三蛋抡起了手脚,几拳就让他的鼻子见了血。一个呲着两颗金色门牙的村干部反而说我没理,说那口井是三蛋家自己挖的旱井,水是夏天收集的雨水。说我们吃完水缸里的水就该下五里地的沟底用自己的肩膀担了。还说我们将自己推磨、自己砍柴、自己做饭且该随生产队干活了。听听,这就是说我们将开始在这块土地上接受再教育了。 在这里作农民,天擦黑就得吹灯睡觉。因为村里深一脚、浅一脚,没有一块巴掌大的平地,有的小路只能侧着身子走,有的家院门外就是几十丈深的沟崖,白天看了都毛骨悚然。 知青们一时难以适应环境的反差,他们守候着漫漫长夜,通宵无眠。然而,我在这沉寂的空间却暗暗感激这神奇的造物主,它既使我远离了城市里喧嚣的阶级斗争,有机会在这里苦心修炼自己的心境,又可以不受踏进佛门后戒律的约束,自由自在地随心畅想,其中最得意的有两件事: 其一是农村生活可谓艰苦卓绝,但是到了春暖的时候居然可以在山间看到许多漂亮的野花,其中最美的当数山丹丹了。其实,野花也并不是想象的那样开放得铺天盖地,比如山丹丹,只是有时在山坳中砍柴或歇凉时看到的一洼绿草中央傲然挺立着一株或几株,像少女的红唇,耀眼夺目,使你不禁为它喝出采来。也有时候,当你艰难地爬行在蜿蜒的小路,猛抬头或擦汗的当儿发现直立的悬崖边探伸出一株嫣红的山丹丹,使你像在阴 中乍见一缕灿烂的阳光。这时,你会忘却疲惫,不顾一切地扑将上去,小心翼翼地采摘下来,吻个不停,像是得到了稀世珍宝,那自豪感不言而喻。我有当时即兴作的打油诗为证: 工后欣欣对下坡, 四山回哨应美歌, 捏朵百合前胸佩, 犹比牛郎赴天河。 这里所说的百合花,实际就是当时我们叫不上来名字的山丹丹花。 另一件事就是村里的教员请假回家伺候婆姨生娃去了,公社联校的领导请我代一个月课。我激动得前一天晚上睡不着觉地做明天的安排,除了上课外,我想给孩子们增添课间操和唱歌课。 第二天一早,十几个满身污渍的孩童站在了我的面前。我逐个询问他们的名字。当一个身穿补丁花衣的干瘦女孩撩开她那零乱的头发时,露出一双透着完全稚气的眼睛,她嫣然一笑,居然现出两只浅浅的酒窝,熟悉得令我心里为之一震。 “她叫翠莲,冯翠莲!”一个男孩子大声告诉我。 我从惊异中猛醒,发现自己已经有些失态。 我问自己:为什么我的心怦怦直跳呢? 因为太像了。抛开女孩的外形,单看她的眼神,那不正是亚玲吗? 后来,我曾单独送给这个小翠莲一个铅笔盒和几只铅笔,曾几次在黑板上板书后转身面向学生时,第一眼便定格在翠莲的眼睛上。其实,翠莲当时才仅仅九岁,她哪里知道老师的心里早已飞到非常遥远的地方,想念着一个曾经温暖过他的人。
|